神荼、郁垒故事里还涉及两样具有神秘性的植物。
一是绑鬼的苇索,很平常的东西(民间或谓芦苇叶边有小锯齿,伤手出血,似菖蒲那样像宝剑,所以能“御鬼”)。某种巫术化的摹拟物,往往比它本身灵验和厉害得多。竹箭只能射人,苇矢却能伤鬼。还有“苇英”,《晋书·礼志》说,“岁旦,常设苇茭、桃梗”,还磔鸡,“以禳恶气”。所以门户“悬苇索以御”,挂“蒲剑”以辟,都能把鬼吓跑。《玉烛宝典》卷一引《庄子》说:“所鸡于户,悬苇茭于其上,插桃其旁,连灰其下,而鬼畏之。”几乎都是虚拟物。
另一个是桃。桃之言“逃”,能令恶物逃跑。这种“音训”或语言学的把戏,不知道为什么,连鬼都明白。《论街·乱龙篇》说“荼“和“郁垒”,“立桃树下,简阅万鬼”,所以鬼也怕桃。“于是帝乃作礼以时驱之,立大桃人.门户画神荼、郁垒与虎,悬苇索以御(恶鬼)。“(《订鬼篇》)《太平御览》卷九六七引《典术》则说:”桃音,五木之精也,故厌伏邪气者也。桃之精生于鬼门,制百鬼,故今作桃人梗著门以压邪,此仙木也。“它集中着“五行”的精气,所以既仙且“圣”。
《左传》”昭公四年”早就说:“桃弧棘矢。以除其灾。”晋杜预注::可以禳除凶邪。”其巫术机制至今还不大明白。也许因为桃被认为是”太阳神树”,灼灼的桃花象征烈火与光明,“入日”盗火的夸父丢弃的木杖(可能用来“引“太阳烈火)就变成一片桃林——而鬼从来都是怕火、怕光明的。
“郁垒(雷)”的化形可能是雷矢,是“霹雳簪”,为“雷火”之象征;神“荼“(蝶)跟玉圭一样曾用似祭日,因而获得太阳神性:所以作为工具一巫器与桃木、苇索伴生,而为鬼所畏避(这些都只是假说)。
经籍和文献里除了前引外,《周礼·春官·丧祝》以巫引丧,汉郑众注说,巫师要“以桃厉执戈”走在前面,以“惊恶”鬼魅,郑玄注说:“桃‘鬼所恶。”)。《周礼》的《夏官·戎右》、《戎仆》以及《仪礼·土丧礼篇》等,都说丧礼要用桃和扫帚,郑玄屡注:“桃,鬼所畏也。”即令是现代图案,“桃花”也不仅是美丽.还有吉祥的意蕴。
如前所说,巫术法器都要带着些“假定性“(这也是艺术品的重要特征),既要有实物的某些可利用特征(例如前述工具都可作“利器”),又要有虚拟功能,再加上仪式手续的巫术“加工“,假的就比真的还有效。所以《艺文类聚·果部》引《庄子》说:“插桃枝于户,运灰其下,童子不畏,而鬼畏之。”
因为鬼或邪所处的本来就是一个虚幻的世界,所以只能用虚拟性的工具,假想性的符篆,映象性的“艺术”来对付它真刀真枪则反而不管用。所以土家族摈葬,要用桃木“做七张弓箭”,置于棺上赶鬼。日本《古事记》也说,男性大神伊邪那歧命用三个桃子就打退了黄泉军,《日本书纪》注此云:“此用桃避鬼之由也。”
《淮南子》中的《诠言训》和《说山训》都说后界死于“桃桔(棒)“。由于后羿是神话英雄,是“太阳射手”,所以顾颉刚等《夏史三论》推测他是“万鬼的首领”(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后羿也是“弓箭”的人格化),而汉高诱注《淮南子》也说:“由是以来,鬼畏桃也。“因为那桃棒之类已经被巫术化了。
罗浸的论文《桃、桃花与中国文化》列举出桃弓、桃板、桃符、桃印、桃动、桃蔓、桃棘、桃棒、桃人(桃梗)、 桃橛(弋、桩、钉)等等,都能避邪,书上有记载,民间常应用。我们最熟悉的是“爆竹一声除旧岁,桃符万户更新年”。
据《岁时杂记》,桃符上画着神像、神兽,写着吉语。现在已被换成红纸门联和年画了.但那内容多数是吉祥的;吉祥就是幸福快乐,无病无灾。而“桃人”,马王堆1号汉墓曾出土桃木人俑33个,置于内棺盖上,如张明华所说,“意在驱鬼避邪,保佑墓主安居泉下.不为恶鬼所害”——也许还不为毒虫所侵。因为古人认为桃(蟠桃)不但使人长寿,而且能除“邪气”,杀“小虫”(参见《神农本草经》)。《本草纲目》也说:“桃叶辛,气恶,故能厌伏邪气。”日本《古事纪》载大神那把打退“黄泉军”(鬼子兵)的三个桃子赐名为“意富加牟豆美命”,意思是“仙桃之神”,含有“吉祥”之意。日本有名的“桃太郎”,便由桃子里生出.去鬼岛“擒妖打鬼”。这些都肯定有中国影响。而日本人喜欢桃花、桃子的纹饰,也决不是没有原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