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币能够避邪,决不仅仅因为它贵重,能够“贿祭”鬼神而乞庇请佑(所谓“钱可通神”,”有钱能使鬼推磨”),主要原因在它作为“通货”的伟大功能,使古人惊讶敬佩不已,以为它具有无比神秘的作用(称为“通宝”),当然也能当吉祥物或辟邪物来发挥它的“附加值”。
中国古代就专门有一种用来避邪的钱,叫“厌胜钱”。“厌胜”,传统解释是“镇魇”而“战胜“妖邪,例如以“诅咒”制胜),见于宋人洪迈《泉志》和《宣和博古图录》等,多让小孩佩带。以抵挡邪恶的侵害。有的还有斩妖剑、照妖镜、北斗七星、八卦太极或“四神”(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等图像,与铜镜、瓦当、肖印等所见相似,都是旨在驱除妖邪。
有些和道教关系密切的“天罡符咒”钱、“太上咒”钱等,还刻铸“暴力话语”(诅咒),以恐吓鬼怪:
天罡天罡/斩邪灭亡/ 吾有令剑/斩鬼不存/ 急急如律令/上清摄! 神清神清/捉鬼降妖/ 此符到处/斩鬼不存/ 雷煞摄! 太上咒日: 天圆地方/六律九章/ 符神到处/万鬼灭亡/ 急急如律令/奉敕摄/此符神灵!
这也是所谓“符篆”和一切符篆性灵物、文字、咒诅、图形的“强制”和“威胁”作用。
从最后一则可以看出:”宇宙图式”的纹样铭文,由于它合律循章的“正面”或“正统”力量,也能使“邪行恶癖”的鬼怪消亡。
“压岁钱”本质上就是一种“厌胜钱”(“厌胜钱”或写做“压胜铁”,而“压岁钱”有时又写做“压祟钱”)。清人敦崇的《燕京岁时记》说,除了尊长给小孩过年的零花钱叫“压岁钱”以外,还有一种特殊的钱串,“以彩绳穿钱,编作龙形,置于床脚,谓之压岁钱”,就是利用能量极大的钱和钱上的花纹、钱串成的灵物,来镇压驱除一“岁”中可能有的魅惑、病灾和秽恶(或说是与可怕的“岁星”或“太岁”或“年神”较劲)。《清嘉录》等书则说,有的地方以“朱绳缀百钱”给小孩“压岁”,有的地方则“编钱为老虎头形,系小儿胸前,以示服猛”,这叫“老虎头”。这也是“压岁钱”往往要用红纸包着,讨个吉利,并且排拒邪秽的意思。
也有人说,旧年到新年的过渡,是个体和群体生命非常危险的“转折点”,就好像蛇在“蜕皮”时处在最软弱、最可怕的时刻,任何敌害来犯都无还手之力,所以要借重“火爆柴”(庭燎)、“压岁钱/盘”、“爆竹”、”桃符”,直到许多吉利的食物和服饰,来帮助弱势中的人(尤其是最弱的小孩、妇女、老人)克服危机。
金钱或者说货币用为吉祥物,跟它的载体或者材料的性质有关。铜钱被称为“通宝”‘因为它本身也具有价值,如同金币。某些古代或原始民族,包括欧美人,喜欢用贵金属或特制的钱币做装饰物或纪念品,也暗含这种动机。
又例如许多民族,包括中国人,用”贝”做货币,以后还有骨贝、石贝、陶贝、铜贝(“蚁鼻钱”)等仿制品。贝是财宣和善育的象征——财富、权力都是要求增值的,所以,有“宝贝”之称(“货”、“财“等字都从”贝”);“宝贝”就有种种神奇作用。原始人喜欢用“贝”做项链——如“婴”字就是女颈环具——有时与标志勇力的兽牙等杂错,除了“审美”作用外,也为了保护脖子和胸膛,其作用跟“护身符”差不多。四川广汉三星堆还发现专门用来佩挂的铜贝。日本学者近藤齐一在《西周海贝之研究》里说。随葬或用作各种“装饰”用的贝或贝制品、仿贝物,可能“还含有较大的护符、辟邪等意义”。
如上所说,金属或金属制品也能“镇邪”。刀剑、铜柱、铁牛、金虎等都能“镇水”、”镇山”或“镇鬼”、“镇妖”。金钱也同样,尤其是和著名的神圣、帝王相联系的特制铜铁,例如天后妈祖的“赐福钱”、洪武大钱,以及特铸的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大型“通宝”等等。刘海戏金蟾,蟾与钱都能辟邪,再加上“金”,当然法力更大。
“钱”本身就来自“戋”,旧说像一种小铲子。其实,钱币本身多由工具、武器演进而来,当然跟“母型”一样,具有驱敌殴邪的作用。举其著者: 刀币:由巴首或环首刀演进。《史记·平准书》索隐:“刀者,钱也。……以其形如刀,故曰‘刀’,以其利于人也。”
布币(或称“盾形币”):由耜或锹锸演进。
圜圆形币:由“环形斧”与“壁”演进(璧之言“辟”,本身也能辟恶斩鬼)。或说“痔乃钱铺”的“钱“(桃)就是基本呈圆形的小铲;圜形钱由此进化而出。
钱的“符号”功能,“流通”属性,加上“幻想”属性,力量是如此地不可思议。于是有人当然不免“见钱眼开”,财迷心窍,以为“福在眼前”,便一头钻进了钱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