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传说里,不但作为太阳神的黄帝具有“烛照四方“的四张面孔,太阳神巫方相氏饰着“黄金四目”,“太阳”帝舜(和他的化身“重明鸟”)也“重瞳”,即有四个瞳仁或四只眼睛,像一只“四目”的凤鸟或金鸡。
《春秋演孔图》说:“舜目四童(瞳),谓之‘重明’。”(《路史·后纪》注引)《尸子》:“昔者舜两眸子,是谓‘重明’。”《淮南子·修务训》:“舜二瞳子,是谓‘重明’。”这分明是太阳光之意象。舜化身为“重明之鸟“。晋王嘉《拾遗记》说它“状如鸡,呜似凤”,这跟舜为“鸡”(雉也是鸡)所感生,并且曾经化身“鸟工”暗合——以鸟为祖灵的商人先公几乎都有鸟或“太阳鸟”的化身。它们都能辟除暗魅。“或刻木,或铸金,为此(重明)鸟之状,置于门户之间,则魑魅丑类自然退伏”,这就与铺首、神荼、吞口的功能完全一样了。而中国那专门殛杀邪恶的“雷公”,也多被塑造为鸡形,与重明鸟一致。“重明鸟”则与商代玉器、铜器形样和纹饰上的鹰鹫一凤凰“攫食人首”在意念上有联系。因为它们也是镇恶驱邪的“太阳神鸟”,而且带有祖灵的性质。
浙江绍光战国墓(M306)出土所谓“鸟柱灵屋” 名叫“冶鸟”或“鸠柱”,应如“重明”,也有避邪功能。“重明”大概变成所谓“执金吾”的“金吾鸟”。《汉书·百官公卿表》有“执金吾”一职。唐颜师古注:“金吾,鸟名也,主辟不祥。天子出行,(执金吾)职主先导,以御非常。故执此鸟之象,因以名官。”
而中国的海船船头上往往画着一对大眼睛,其形样和前举埃及的“太阳神眼”颇为相似,古人或称“益首”,据说能够镇魇水怪和风灾。正如闻有所说,那都属于避邪的“佳目”。这里顺便讲一讲具有“太阳神目”的鸡。
河南济源汉墓里出土了一棵陶制“扶桑树”,上有九枝。都“载”着太阳神鸟。郭沫若《桃都·女娲·加陵》改读为“桃都树”,顶上站着的是“天鸡”。其根据是魏晋笔记小说《玄中记》东南有桃都山,上有大树,名日“桃都”,枝相去三千里,上有一天鸡,日初出,光照此木,天鸡则鸣,(人间)群鸡皆随之鸣。
桃可避邪,鸡能报晓,把“桃都树/天鸡“放在墓里镇恶逐妖,也许更直接些(“鸡”是太阳神鸟,“桃都”与“扶桑”一后一前,却可“互转”)。鸡,尤其是鸡血的避邪功效,论述者已极多,从略(可以参看胡新生《中国古代巫术》和张紫晨《中国巫术》等书)。几乎所有的中国巫师,包括萨满、笔摩、端公、东巴等等,在举行仪式时都使用公鸡和它的血。血,鲜红的血,尤其是太阳神鸟的血,是生命最显目的表征,当然能战胜黑暗、邪秽和罪恶。甚至中国的名石“鸡血石”,也能成为吉祥物和避邪品为人珍爱。这对理解狗血避邪破法的原因也会有所启发。
古代的青铜礼器泛称“鼎彝”。这彝器的“彝”是什么意思呢?《礼记·明堂位》说,夏人用“鸡彝”。《周礼·春官·司尊彝》说,“裸(灌)祭“用“鸡彝”。原来“彝”字本身就含着“鸡”,可能指祭器做成鸡的样子(汉代有《鸡尊》)。虽然我们还没有看到完全写实的汉以前鸡形青铜容器,但那些似乌若鸡的华美造型,使我们相信制器者肯定把鸟、鸡及其“肖形”器当做神物崇拜,并借以镇恶驱邪。正如《风俗通义·祀典篇》引《青史于书》所说:鸡者,东方之牲也。岁终更始,辨秩东作,万物触户而出,故以鸡把祭也。纬书《春秋说题辞》也讲:“鸡为积阳,南方之象;火.阳精物.炎上。故阳出鸡呜,同类相感也。”
在民间传说中,太阳是由公鸡喊红了脸才升起来的。在五行观念里,鸡是东方和春天的动物。它保证一年或一天里的“转换仪式”的顺利和安全(因为“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所以,鸡具有双重身份:作为神,受到供奉作为牲,供奉给神——在牺牲之后,或者说在祭仪之中,鸡获得神性,认同并且融会于神。汉代更有“鸡尊”表现鸡的这种神圣性。
甲骨文和金文的“彝”字,都是表示杀鸡滴血以祭。
王昆吾一文认为:“在使用鸡彝的夏民族当中,灌礼意味着将鸡血所代表的生机和阳气,一方面通过沃尸(浇灌祭礼参与者)而转移给神的子民,另一方面通过灌地而转移给所谓‘渊泉’。”从而达成”天/地/人”三者,亦即宇宙“三界”生命的贯通。其实.殷商也重鸡。殷人祖灵的“玄鸟”或“凤”的一个母型就是鸡、雉鸡。广汉三星堆商代晚期器物坑就发现鸡或神鸟的“造型”,有的还人面戴冠而凤尾,显得十分神圣,睥睨着这个暗含危机的世界。
它的简化形式。就是悬鸡(或绘鸡)于门,或在门户上衅染鸡血。《风俗通义·祀典篇》说:“门户用鸡……鸡主以御死辟恶也。”如鲁国的“郊祀”,用红色的公鸡祝咒道,“以斯‘音赤羽’(指公鸡),去鲁侯之咎(祸灾)”,就像“替罪羊”。书中还引《山海经》“祠鬼神皆以雄鸡。”它还介绍了用鸡治病的办法。直到晋代,还“磔鸡于宫及百寺门,以禳恶气”。这也是古今巫取作法要杀鸡、用鸡血的重要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