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说过,商周的所谓“饕餮”,都有一副必不可少的、大而突出的眼睛——有时其他纹样多被省简或者抽象化得 “面目难辨”,但两只眼晴却像钻出浓云的太阳,一瞥便能看清。这就是前文说的“黄目”吧。但它不一定用黄金涂饰,新铸的铜器一般说黄红色还较重,决不像千百年后出土时那样铜绿斑驳。古色古香;如果有人经常摩挲擦拭的话,那就会像旭日那般光明铮亮,“黄目”乃至“金精”之称,也就当之无愧了。与之相对,有些商代青铜人头像,却似乎有意不刻画“瞳仁”;有人甚至说他是“盲者“、“瞽瞍”。即“瞎子巫师”,以与明目善视的尊神对照。这虽然不能确定,但它 确实有些“朦胧”.也许表示未“开光”,只怕刻画出明确的目睛,它就会“显圣”甚或“作祟”?
闻宥《上代甲骨刻辞目文研究》等文也曾论述所谓“目纹”辟除“邪眼”之作用道:案造型艺术之以目文为饰,乃一般原始民族间共同之习尚。凡文明古国及现存蛮族之作品,几藏于各大博物院者,几随时可以见此物之存在。……其意义则在用之以辟邪视(evil eye)。盖邪视之习信,无不为东西各地所同具。
他特别提到《周礼·夏官》方相氏所驱逐罔两,而“必饰以黄金四目,当即为good eye(佳目)值辟good eye之意”。饶宗颐《巴黎所见甲骨录》也说,饕餮之突出双眼,方相之具四目.都是采用《左传》明辨神奸之意,“主于辟邪也”。
《西游记》里的孙猴子,“金睛”是天生的。刚从石头蛋里蹦出来,就“目运金光,射冲斗府”,惊动玉皇大帝而“火眼”是八卦炉里炼出来的,其实是猴子常患的沙眼病的喜剧化。这“火眼金睛”就是能够辟除妖邪的good eyes,是“佳目”。而《封神演义》里的姜子牙也能“将丹田中先天元气,运上火眼金睛,把妖光钉住”,从而制服了玉石琵琶精(第16回)。它既像“肉身”上的“照妖镜”,又像饕餮“黄目”一般内蕴着“太阳的金光”,能够明辩神奸,而且使妖鬼无处躲藏。所以,我们强调,在规定情境里,“眼睛/太阳/宝镜”这三者是对位成等值的。
至于对“毒眼”或“邪视”的恐惧和迷信,则由来已久。
《集异记》说,退休了的零陵太守刘兴道在斋中看到西壁出现一只眼睛,一会儿变成四个(有如方相氏“黄金四目”),“渐渐见多,遂至满室”。这可能是一种“幻视”。但也可见眼睛能够作“怪”。后来刘又看到土中冒出“方相头”’遂忧怖而死。同书又引《广古今五行记》说,傅子珍夜见北窗外有状如方相的怪物由树间显出,“眼横竖”,被吓得半死。方相氏有四只眼睛,最可能异化为“邪眼”或“眼睛怪”。
《晋书·卞壶传》也有类似记载:“初,卞粹(卞壶之父)如厕,见物若两眼,俄而难作。”与前引《广古今五行记》一样,它没有说两眼附着于方相头,而说它本身就是个“实体”,如“物”,是“眼睛怪”或“邪眼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