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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巴拉:香格里拉的血脉与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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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03-10-15 17:07:50

  “香巴拉”:藏传佛教神秘的净土—— 詹姆斯·希尔顿的香格里拉从何而来:香巴拉与香格里拉与乌托邦与理想之国——作为香格里拉母体的“香巴拉”对《失去的地平线》的启示及其异同——踏上寻访香格里拉悬念旅程的感同身受——“日月之城”建塘的拟古格局与现代阐释——对迪庆的峡谷、湖泊与《失去的地平线》的浪漫联想。

  当我们对詹姆斯·希尔顿创造的香格里拉津津乐道时,却随时都面对着一个断然无法回避的问题,那就是,香格里拉这一带有鲜明藏文化胎记的“理想之国”,到底是作为小说家的詹姆斯·希尔顿凭空创造出来的呢,还是在他创作那部小说之前的东方生活特别是藏民族的精神生活中,早就存在一个类似的理想之国,从而激发并调动了詹姆斯·希尔顿作为一个作家的艺术想象,让他得以凭藉那样的原始文化进行他的艺术创造?

  也就是说,香格里拉究竟从何而来了到底意味着什么?难道它真的只是英国作家詹姆斯·希尔顿凭空想象出来的“乌托邦”?

  任何一部文学作品,都不可能全然是作家自身幻想的产物,而必定是对历史或现实社会生活的艺术反映。不管作家自身意识到还是没有意识到,承认还是不承认,那种反映都是必然的,无可逃脱的,尽管那种反映可能是直接的、真实的,也可能是异化的、扭曲的,甚至可能是虚幻的、假托的。

  可以肯定地说,詹姆斯·希尔顿在那部小说中虚构出来的所谓香格里拉,决非空穴来风;其原型既来自藏传佛教中早已存在的彼岸净土世界 “香巴拉”概念,又是依据西方探险家在对西藏长达数世纪的寻访中积累的大量资料创造出来的。

  我们先来看看所谓香格里拉与藏民族固有的宗教文化传统以及西方世界对西藏的梦想的关系。

  所谓香格里拉,正是源于藏传佛教的香巴拉净概念。

  在藏传佛教的诸多经典中,记载着一个神秘之城,名曰香巴拉。在香巴拉王国中,壮丽的雪山是古城的外环,然后是八个莲花瓣状的区域与城市,其中生活着香巴拉的人民;在它的中心,以内环的雪山作为屏障,有一座名为卡巴拉的士宫,居住着香巴拉国王。仅由此看,香巴拉尽管显得非常神秘,却也没有远离藏民族生活的那种环境,这种环境最鲜明的标志,便是重重叠叠的雪山。香巴拉王国里外两重雪山的地理构图,正是藏民族现实生活环境的真实写照。也就是说,香巴拉虽然是一神秘的宗教概念,渺远、虚幻,可在地理的设置上,却依然没有超越他们自身日常生活之所见。

  然而,香巴拉毕竟是神奇的。

  由此,脱胎于“香巴拉”的香格里拉也是神奇的。

  人类对于未来的追寻,由古至今,绵延不绝。在人类的童年时期,那种追寻常常与人类对他们暂时还无法全部理解的宇宙有关。无论是西方虚无缥缈的天堂、天国与伊甸园,还是中华本土的桃花源、玉阙天宫,作为人类为自己创造的幻象,它们除了美丽、美好这些共同特征之外,几乎无一例外地,都是神秘的,遥远的,虚虚实实的,不确定的,总与某种宗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它们深藏于某个人迹罕至之处,常人难以抵达。如果那是一幅画,那也属于集体创作,儿乎每一代人,都会依照自己的愿望与理解,对它进行新的描摹,让它在长期的演变中逐渐变得丰满充实。一句话,所有那些缥缈的理想之国,都融进了人类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香格里拉也一样    如果我们承认它同样只是人类为自己勾画出来的一个美丽幻象的话。尽管这个字眼初次出现于詹姆斯·希尔顿的那部小说中,但从根本上说,那并不是詹姆斯·希尔顿心血来潮、灵感突发的凭空虚构。是的,香格里拉也是神秘的,遥远的,虚虚实实的,不确定的,当我试图对这个音节响亮的词语作某种深入理解时,我的眼前,起初只是一片云雾,美丽,却又朦胧,如同一个无法也无须详察的童话。我相信,那片云雾也同样飘忽在那些对它感兴趣的人们眼前。事实上,香格里拉与藏传佛教经典中的香巴拉关系密切,香格里拉正是由藏传佛教经典中的香巴拉演变而来。正如美国驻成都总领事馆新闻文化处在得知迪庆被宣布为香格里拉后给云南省迪庆藏族自治州中甸县外事办公室的一份传真文件中指出的,“多数西方作家和学者相信,‘香格里拉’这一概念来自藏传佛教经典中的 ‘香巴拉’一词,意指偏远山林中的一处理想完美的地方。这个概念源于 ‘香巴拉’一词,此词在用梵文、藏文写成的有关生命轮回的描写中被经常提到”。

  香巴拉的概念,来扑克藏传佛教的净土信仰,所谓挣土信仰,其实就是大乘佛教中的“彼岸世界”信仰。任何一个成熟的宗教,都有自己的“彼岸”方式,大乘佛教当然也不例外。在大乘佛教经典中,“净土”是与“秽国”相对的,净土指的是菩萨修成的清净处所,是得涅  的诸佛教化众生的庄严世界,也是佛的居住之地。相对于此,芸芸众生的居住之所则有烦恼,有污秽,故称秽土或秽国。

  按照藏传佛教的经典,香巴拉王国的人们不执、不迷、无欲;历代的神圣国王,为未来之世界保存最高佛法,直至外部世界的宗教被彻底消灭为止。据传固与超自然神的兵将随之出现,在一场战争中将外界人消灭,从而在全世界肇建了黄金时代。

  藏文、焚文经典所描述的古代各种进入香巴拉的人境指南都指出,“前往圣境要穿越荒漠与高山,行者除了必须克服崇山、峻岭、大河等自然障碍以外,还得以神通求得诸护法神的协助,以慑服沿途之恶魔。指南称,去香巴拉的旅途从印度或西藏出发,要经过不毛之地与神秘地区,进入香巴拉的程序是,行者必须作各种精神修练,变换其身心,使自己适应于进入香巴拉王国”。

  “人一到达香巴拉,就会看到美丽的公园与城堡构成的理想国土,四周有双层雪山环绕,分八区如莲花状。香巴拉的居民,各种各样的食物与各种各样的乐趣都甚为富足,富饶无比,拥有大量的金银珠宝,生活和乐,元人犯罪,居民各遵循智慧而生活,皆巴达到修行的高层境界。人进入香巴拉之后,经由国王与国王所护持的佛法所助,得以发展成佛教所需之智慧与慈悲心 (佛是完全觉知真如佛性者)。就此而论,香巴拉并非可求得天国喜乐之人间乐土,而是欲成佛大涅槃之人的特殊场所。”

  16世纪时西藏地方的雅目王·吉达王子,写过一部藏文中最美妙、详尽的史诗,其中就描述过前往香巴拉的旅游历程。而对西藏文学和许多含有医学和占星术的书籍的许多内容,一般人都相信它们大多源自香巴拉,其中有一本占星学的教本,名《白琉璃》,开头就是香巴拉王国史,并附有香巴拉历代王国的木刻版画。1775年,六世班禅大师罗桑华丹益希,曾根据大藏经中有关香巴拉的经文,写过一部通俗的《香巴拉指南》。他将香巴拉传说分成了三部分:前往香巴拉之历程;王国本身的情形;该国历史及预言。用现在的观念来说,他是把神话中的论题衍变成了:探寻香巴拉王国或圣地的旅程;秘藏的胜地或人间净土;预言黄金时代的来临。他甚至还撰写过一篇通俗的《香巴拉祈祷文》,其中有一段,描写的正是那场“最后战争”

百万雄狮兮,彩色缤纷。
四十万大象兮,愤怒狂奔。
黄金战车满载战士武器,
齐赴大战场今,英勇莫敌。

  如此看来,所谓的香巴拉,明显带有宗教之国的性质,只存在于人们的意念或说是幻想之中。然而,事情却并不像我们想像的那样简单,那样虚无缥缈。

  在几乎是全民信奉藏传佛教的藏区,藏传佛教的信仰者,却笃信香巴拉王国确实存在,认为那是地球上的人间净土。“有人利用古代西藏文献的香巴拉指南,试图去发现实存之香巴拉王国国境。直至今日,藏族人民仍然相信,能在喜马拉雅山的一个偏远的山谷中找到香巴拉。佛教经典对香巴拉作了详细的介绍,但对香巴拉的方向却含糊不清。许多人相信香巴拉是个隐喻之地,其他一些人则相信,当整个人类社会进入现代之后,香巴拉就从地球上消失了。但香巴拉的人们仍在关注着人类的一举一动,终有一天,它会返回地球,救人类于毁损之中。届时,藏族英勇的战神格萨尔将受香巴拉国王的智慧所引,从香巴拉率领一支军队到人间来,帮助人类征服一切黑暗。经常在西藏各地游历的说书艺人,常常会在听众面前摆出一张香巴拉王国的图画,兴味盎然地介绍他的香巴拉游记。说书艺人会在那张图画上指出,旅游者应如何爬上通往山顶的梯道,说身体应轻如昆虫,才能爬上雪山王国。西藏民间那些有关香巴拉之行的故事,大多含有对世人的警戒之意。一个故事说,有两位朋友在旅游香巴拉的途中,遇到一位流浪者,流浪者给了他们一些黄金礼物,接受黄金礼物的,因体重加大而坠落山下,那个拒绝黄金礼物的人,则顺利地到达了香巴拉。

  而美国驻成都总领事馆新闻文化处提供的那份材料还指出,“西方对香格里拉永恒的概念,可在詹姆斯·希尔顿所写的《失去的地平线》中找到共识”,这就意味着,与香格里拉几乎等义的“香巴拉”一词,早在詹姆斯·希尔顿的那部小说之前,就已随着藏传佛教经典的传播,进人了西方的文化视野。詹姆斯·希尔顿的小说,不过是依据原有的香巴拉概念,为西方人创造的一个有关香巴拉故事的文学版本,尽管这个文学版本显得神秘而又生动,但只要稍加留意,仍然可以看出,这一新的个体从香巴拉母体那里继承了许多遗传因子,因而它身体上的“香巴拉”记和血液,是与生俱来、无法摆脱,也无须摆脱的。

  由此,甚至不难从香巴拉的众多原始传说中,一一对应地找到《失去的地平线》一书中许多精彩情节甚至细节的最初来源。

  比如,在某种意义上完全可以说,詹姆斯·希尔顿在《失去的地平线》一书中写到的康韦一行人寻找香格里拉的故事,正是藏传佛教经典中无数虔诚的佛教徒历经千难万险去寻找香巴拉那一古老故事的现代版。尽管它采用的是现代人喜闻乐见的探秘小说这种流行形式,一般人读起来似乎更为可信,也更感亲切,但它讲述的,仍然是人们世世代代以来不断寻求并不断进人香格里拉的故事。“包装”变了,内核却一如旧例。当然,正如本文开头指出的那样,詹姆斯·希尔顿将凝结着他对现代世界和现代人生活的种种忧虑、种种思考融入其间,也无非是对人类自己创造的名之为香格里拉这一美好幻象所作的新的丰富与补充。

  又比如,康韦在应香格里拉的最高喇嘛佩劳尔特之托,即将成为香格里拉的新一代最高领导人时,曾玲听过佩劳尔特的一番对未来世界的分析。按照佩劳尔特的分析,人类将面对一场血腥的毁灭,而真正能挽救这个世界的,只有香格里拉。这一分析,似乎完全脱离了香巴拉的古老故事,因为对于世界的这种忧虑,在此之前是不可能出现的。但是,即便如此,由这一忧虑引出的结局,仍与香巴拉指南所说如出一辙。香巴拉指南指出,“香巴拉的人们仍在关注着人类的一举一动,终有一天,它会返回地球,救人类于毁损之中。届时,藏族英勇的战神格萨尔将受香巴拉国王的智慧所引,从香巴拉率领一支军队到人间来,帮助人类征服一切黑暗”。《失去的地平线》中关于香格里拉将拯救人类于毁灭之中的这一描述,几乎与香巴拉指南指出的完全一样。在我看来,这并非一般的英雄所见略同。

  再比如,任何一个进入香格里拉的人,都必须经过长时间的潜心修炼,才能得到工果;而那些怀着到香格里拉捞取黄金和财富的人,最终不可能真正抵达香格里拉。《失去的地平线》一书中的许多情节,正好与此有异曲同工之妙。按照香格里拉最高喇嘛佩劳尔特的介绍,他本人是在经过长达数十年的修炼之后,才成为香格里拉的最高喇嘛的。到1803年,从欧洲的奥地利又有一个叫亨舍尔的青年进入了香格里拉,他原想在香格里拉开采金矿,让自己发财,然后返回欧洲,过上百万富翁的日子。但 “蓝月山谷以其风和日丽的宁静生活以及超凡脱俗的绝对自由,诱使他一再拖延行期”,最后他听到了当地的传闻,便走进了香格里拉寺院,开始为香格里拉募集来自中国内地的艺术品、图书馆的书籍和音乐室的乐器。亨舍尔“以自己的足智多谋创造出一个复杂的系统,使得喇嘛寺院得以从外部世界取得任何所需的物品”。20世纪初年,亨舍尔在香格里拉死去。在后来的近20年里,香格里拉再也没有迎来一个新人。

  由此看来,所谓香格里拉,既不是从天而降的,也不是一个像詹姆斯·希尔顿那样的外国作家所能命名的。香巴拉作为藏传佛教的彼岸世界或说是净土世界,不仅为后世的人们创造香格里拉这一理想之国的美好意境,还为像詹姆斯·希尔顿这样的作家创作《失去的地平线》这样的文学作品,提供了尽管十分神秘却又实实在在的依据。毫无疑问,香巴拉正是藏族人民对人类的一个极其伟大的贡献。没有香巴拉,也就没有后来的香格里拉。因而,从根本上说,香格里拉并非一个英国作家的凭空创造,而是由藏族文化特别是由“香巴拉王国”的传说派生出来的一个理想0之国,由此我们便能追根溯源地找到它悠远古老的血脉与无法抹去的藏文化胎记。西方正是在他们多少个世纪以来对西藏的长久梦想之中,依据 “香巴拉王国”这一原本属于宗教范畴的理念,将香格里拉变成了一个既带梦幻色彩又被落实到了现实生活中的产物。

  时至今日,在迪庆香格里拉的中甸县古城建塘,事情的发展也依然如此。从头一次踏上迪庆的大地开始,我就不断地问自己:迪庆,真是人们梦想中的香格里拉吗?

  我就这样踏上了那段充满悬念的旅程,去寻访我的香格里拉。

  从来的旅行都没像这次这样,既让我兴奋、激动,又让我感到神秘、不安。当今的旅游都是目标明确的,景点或早已写在旅游手册上,或早就印在我心里。这次却不同,一切要靠我自己去寻找和发现。悬念在心,就像手捧一本情节诡谲却结局难料的小说,总让人寻寻觅觅,猜测揣摸,欲问无人,欲罢不能。而乐趣也就尽在其中了。

  香格里拉到底是什么?迪庆州首府中甸是不是真是一座香格里拉之城?难道真的只是一个英国作家詹姆斯·希尔顿凭空想象出来的乌托邦吗?不。有识之士指出,所谓香格里拉,源于藏传佛教的香巴拉净土概念。

  走在中旬古城的小街小巷,思古之幽情油然而生。石板路七高八低,像老人松动脱落的牙齿,既布满深深浅浅的岁月留痕,又被时光磨洗得锃亮。某些路段的土路,索性赤裸着,厚厚的尘土,脚一碰便嚷地一声四散飞扬。衰老的建塘古城正在沉思。悠然行去,能听到的只是自己的脚步声。小巷弯弯,一如迷宫。回头望去,中甸县城四周,大山如屏,仁立无语。每座山,似都以钢筋、角铁弯折焊接而成,硬朗,威严,陡峭,棱角分明,幽幽闪着蓝光。更远的山顶,白雪皑皑。而当冬天到来,中甸城四周所有的山,将都变成雪山。雪山之外,便是几乎环绕整个中甸的金沙江了——正应了中甸的朋友所说,中甸是“雪山为城,金沙为池”那句话。

  当地藏族朋友告诉我,“建塘”在藏语中,有“心中的日月”之寓。原来,中甸即建塘,相传与四川的理塘、巴塘一起,同为藏王三个儿子的封地。公元1679年,五世达赖喇嘛罗桑嘉措在中甸选址建造松赞林寺,其主要依据是此地风景灿烂,有“帝释天、火究天、遍如天”三天神常到此游玩,形成了三天堂。七世达赖喇嘛格桑嘉措,曾有赞美中甸的偈语云:高山环绕宽阔曼达罗,聚宝美饰新颖建塘原,阳光普照众生泽福地。

  而历史上,中甸一直是云南藏区政治、军事、经济、文化重地。千百年来,这里既有过兵戎相争的浓烈硝烟,又有过“茶马互市”的笑语喧哗。这里是雪域藏乡和滇域民族文化交流的窗口,汉藏友谊的桥梁,滇藏川“大三角”的纽带。秦时,其统治势力巴达迪庆地区,当时的滇西北是蜀 (四川)与身毒 (印度)商道必经地之一,史称蜀身毒道。唐代,滇西北(包括迪庆地区)为吐蕃王朝所属之地。吐蕃在迪庆地区设置了神川都督府 (铁桥节度),并藉铁桥之利打通了通往南诏的另一条通道,迪庆地区 (尤其是“结塘”即建塘)便成为大唐王朝、南诏国与吐蕃连接的孔道,沟通汉藏经济文化的桥梁。到了元朝,迪庆地区与整个藏族社会的情况基本一致,结塘等汉藏交界地带进一步开辟为“茶马互市”。到了清代,从康熙到乾隆,从西藏的达赖到蒙古和硕特部首领,从“平西王”吴三桂到丽江木氏土司,都把中甸这片横断山中的土地作为征战的重地,其目的,仍是为争夺这一地区的商业贸易大权。

  在他们的心目中,建塘正是香巴拉王国中的那座中心之城。

  有趣的是,建塘古城在建筑格局上,正是按照“香巴拉王国”的布局设置的。从地图上看,中甸四周雪山环绕,中间地势平坦,而在更大的范围内,环绕着整个中甸的,是玉龙雪山、哈巴雪山、白茫雪山以及澜沧江边的卡瓦格博雪山。县城中间还有大龟山,历朝历代,古城都以大龟山下的藏经楼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呈辐射状布置。从唐代吐蕃在云南维西其宗设神川都督府起,筑于中甸古城大龟山的寨堡,名为“独克宗”,即是历史上著名的铁桥东城。明弘治六年,中甸被丽江木氏土司占领,称 “大当香各”寨。弘治十二年,木氏土司再次占领中甸,在大龟山建 “香各瓦”寨,藏语名石山寨,又在奶子河边建 “大年玉瓦”寨,藏语名为 “尼旺宗”,即日光城;两寨遥相呼应,构成中甸历史上著名的,仍与旧城连环,不方也不圆,设东、南、西、北四门及数条小路通往城外,为加强城防,还建有城堡八座。整个城区,仍呈八瓣莲花状。

  一年之后,一份名为《中甸城市总体规划与城市设计·概念设计》的文件,证实朋友的话并非虚言。那份由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和清华大学人居环境研究中心提供的设计文件指出,对于建塘古城的保护与更新,要 “调整道路及用地布局,改善内部功能设施,强化古代的建城意图—— 确定保护范围,作必要的规定,并通过一定的设计手段强化 ‘香巴拉王国’的莲花状构图,其东南方向应尽量开放,控制建筑”;只有如此,才能 “使得未来的 ‘理想城’如同于自然生态中生长出来一样,扎根于当地的生态环境条件和文化环境条件之中,为地方城市、建筑的发展寻找一定的表现形式”。而著名建筑学专家、清华大学教授吴良镛先生在与迪庆州领导同志的谈话中也指出,“我们一个浪漫的畅想,把迪庆建成香格里拉理想城。历史上中西方都提出过 ‘理想城’,如陶渊明描述的桃花源,詹姆斯·希尔顿在 《失去的地平线》中描述的香格里拉等,都是理想城的畅想。我们要用理想城的激情来规划理想城”,“建一座永远都建不完的理想城。一点一滴、永远持续发展的理想城,让人们不断地畅想,意犹未尽,建设日新”。这就是说,中国建筑业的最高学术机构,不仅承认而且决心继承和发扬建塘古城建城之初依据的那个雄伟的香巴拉构想。

  而经众多专家学者的多方考察,证实作为英语中一个外来词汇的香格里拉,只在云南迪庆州中甸县的藏语中才有它的准确发音,它由藏传佛教经典中的香巴拉一词演化而来,其发音属于云南中甸藏区的一种方言土语,意为 “心中的日月”。其中的“香”和“格”的发音,更是仅为康藏地区南部土语群中的中甸方言所独有。而在别的藏区,英文香格里拉(shangri-la) 的发音,一般读作 “森吉尼达”。而中甸县城的古藏语地名就叫 “尼日宗”或是“独给宗”,意为日月城,与中甸藏语中香格里拉的含意完全吻合。

  中甸即建塘古城不仅在建筑上与香巴拉王国暗暗相符,居住在那里的人们,对香巴拉的寻访也一直在进行之中。现居中甸县城的活佛仲巴仁波切,今年三十多岁,乃师从白教红帽系噶玛噶举派第十七世噶玛巴大活佛的司徒活佛手下的一个活佛,位居第三、第四号。据仲巴活佛所说,香巴拉王国里有酥油湖,糌粑树,居住在那里的人们衣食无忧。只有道行很高的人,才能到达那里,有的人走了一辈子,也没能抵达。仲巴活佛说,康巴地区曾有一个小孩到过香巴拉,他看见那里有车轮般大的莲花,因为走路走累了,他就在那朵莲花上打了个盹,醒来后满身清香。回到家,他的父母已去世,围着他的竟是一些老头,仔细一看,才看出那都是他原来的伙伴——原来,在他进入香巴拉的短暂时间里,时光已流逝千年。

  有关香巴拉的传说故事,激发着无数人去探寻“世外桃源”。其中最著名的一个故事讲道,有位年轻勇士四处寻找神秘的香巴拉王国,他历经千山万岭之后,来到一位老修行人居住的山洞,老行者问他欲往何处,青年答道:“寻找香巴拉。”老行者说,“你不用到远处去,香巴拉就在你的心中。”这个故事告诉人们,对于藏传佛教的信仰者来说,香巴拉王国就隐藏在行者自己心中,必须觉悟后,才能在外界找到香巴拉王国。是的,在20世纪行将结束的时候,迪庆藏区的人们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发展本地区经济与文化的,让自己的家乡“可持续发展”的方式,那就是香格里拉。不要小看了这一寻找与认定,也别小看了香格里拉在作为一个品牌之外的神奇功能。既然香格里拉原本就是藏民族的理想之国,迪庆高原的有识之士,不过是借助了那个美好的传说,按照藏传佛教经典中对理想之国的种种描绘,在对其进行了现代改造后,以之作为一种形象的目标,用以建设他们自己的理想家园。也许现在,历经种种历史的沧桑和演变,作为迪庆香格里拉腹地的中甸以及建塘古城,还不能完全与梦幻中的香格里拉相符,但他们的努力,工是要建设一个真正的香格里拉。

  行走在古城建塘,我无法不感叹建塘古城已十分苍老,而在它的身旁,一个崭新的中甸县城已经崛起——尽管它有那么多不尽如人意之处——比如,那用千篇一律的瓷砖建成的、与别的城市毫无二致的楼房,宾馆及旅游设施;它们是在当地人们还没有意识到香格里拉属于迪庆,而迪庆正是人们想像中的香格里拉的那些年代里,为了追赶 “现代化”的脚步兴建的,仿佛不如此便是落后,便是保守;又比如,同样在中甸大大小小的街道上奔行的汽车,以及它们排放出来的刺鼻的尾气,不时鸣响的喇叭声;如此等等。那时,似乎所有的古老都成了罪恶,成了制约一个地区经济与文化发展的桎梏,只有用千篇一律的建筑装点这片土地,只有按照与纽约、东京和北京完全一样的生活方式生活,让孩子们都吃上肯德鸡和麦当劳,才是这片古老土地的惟一出路。记得,当我与中甸县委书记齐扎拉谈起中甸县城的街道与建筑时,他曾感慨地说,如果早一点明白一个民族的生活方式,包括建筑、文化与艺术,都有它存在的理由,我们现在面对的中甸就不是眼前这个样子了!

  而那个正在建设中的香格里拉,既继承了藏民族文化传统中的精华部分,又剔除了古老传说中的愚昧与神秘,变得更富于理性;正是当今这些正在致力于建设迪庆香格里拉的人们,为藏民族的那个古老、诱人的梦想注人了崭新的思索。一个与古老的梦想相连的、现代的建塘,正在20世纪末由它的子民亲手创建。藏民族信奉的藏传佛教经典中,有 “涅槃”一说。如此看来,曾经辉煌而又衰败的古城建塘,不正处在涅槃之中么?

  詹姆斯·希尔顿曾在《失去的地平线》中,浓墨重彩地写到过一个蓝月峡谷和蓝色湖泊,它们在哪里?

  在迪庆,我见到的第一座峡谷是著名的虎跳峡。站在金沙江边陡峭的岩石上,听风如神吟、江作雷吼、水迸金声,我想,这就是那个峡谷吗?当年,无数漂流长江的勇士,就在这里遇险。如今,上虎跳峡口还立碑一块,纪念在那里牺牲的漂流勇士。

  几天后,我在离中旬100公里的蓊水河边,见到了一座碧壤峡谷——如今,中甸人叫它香噶拉里大峡谷。峡中山接云天,壁立于仍,草木藏菱,流水瀑瀑。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个藏族老大妈和她大约只有七八岁的女儿,后者牵着一匹周身雪白的牧马。在那个幽静如画、秋色如凝的峡谷里,那个藏族小女孩和她牵着的那匹白马,在我面前站成了一个寓言,听说我们想一直往峡里走进去,那个从高山牧场下来的藏族大妈摇头道,你们今天怕是走不到了!她说,碧壤峡谷至少有20公里长。而我们花了一个多钟头,只走了不到四公里。那时我想,难道这是香格里拉大峡谷?有人说是,有人说不是,只好暂时存疑。

  事隔数日,在从德钦通往维西的路上,我看到了气势更宏大更壮观的澜沧江大峡谷。棕红的江水在烈日下一如大地之精血,看似平稳,实则汹涌湍急,如万千野牛奔突。山太高了的公路到江底至少也有1000米,不到江底,就全然听不见江水吓人的流淌声。峡里至今还有当年 “茶马古道”留下的诸多遗迹,横空悬挂的溜索,悄无声息的古老驿站。如今的华丰坪村,当年就是驿站,原名换夫坪——夫,脚夫也。这里,似乎更像小说中的那个大峡谷。可谁能说得清,整个迪庆到底有多少峡谷?真正的香格里拉大峡谷,或许只在每个人的心中。

  那么,蓝色的湖泊呢?

  整个中甸,在一望无垠云雾缭绕的高山密林中,掩藏着众多的高山湖泊,纳帕海、碧塔海、属都海以及千湖山和小中甸天池,都令人留连忘返。

  纳帕海乃季节湖,离县城约十公里,我初次去时,惟见烟波浩渺,氤氲蒸腾;俯眼望去,云落湖申、山沉水底、一派空濛;待到冬天,湖水远退,处处沙洲,纳帕海变成一片沼泽湿地,到处有虫鱼可觅,便有大群远道而来的珍禽黑颈鹤到此栖息繁衍,或雪翅翻飞,远近上下,搅动着高原的清例,或散落其间,觅食孵雏,装点着那银色的世界。

  碧塔海虽离县城稍远,也才20多公里车路,下车后须再骑一段路的马。但无论如何,去一趟碧塔海是值得的:它像蓝天一样幽深,也像蓝天一样神秘,青山如屏,碧水似镜,空气清新得叫人想起远古那混沌初开的时光。浑园的湖心岛草木葱宠,有如青螺发髻,静悬于山脚,一似藏于上界深闺的女神——为我牵马的藏族小伙儿事先就告诉我,碧塔海正是神仙的居所。我惊讶得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就会打破那里的宁静。对了,听说在碧塔海,大声喧哗竟会招来不期的风雨。静默良久,我既为人间有如此景致感到骄傲,又深为震惊。沿着湖边深藏于密林中的小路潜行,几番山重水覆,眼前豁然开朗:一块巨大的草场,牦牛星布,悠闲自在,几如画幅,已臻美之极致。

  在离碧塔海不远的属都海,我曾在高原四月的风雪中,围着火塘与一个牧人在他的小牧屋中促膝谈心。屋外大雪纷飞,层峦尽失,浩大的属都海水水汽氤氲,一如天然浴池;而当年十月,当我再次去到属都海时,看到的却是一片耀眼的金黄:四周的山林披上了秋装,属都海水莹蓝如玉,如同一个衣着华美的贵妇人。甚至在美丽的千湖山,高高山梁上竟一字儿排开着十多个湖泊,如同坠落其间的一串星月。

  如此众多的高原海子,究竟哪一个才是詹姆斯·希尔顿小说中描写的那个蓝色湖泊?

  不管怎么说,现实迪庆的自然山川,与詹姆斯·希尔顿小说中的描写有着众多的相似之处。按照香巴拉王国的格局建造的建塘古城,奔涌不息的金沙江、澜沧江和怒江,深邃优美、气势宏伟的虎跳峡、碧壤峡谷和澜沧江峡谷,纳帕海、碧塔海、属都海以及迪庆高原上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高原湖泊,共同构成了一个酷似《失去的地平线》中描绘的自然地理环境。它们都是那个“香巴拉王国”的组成部分。只要你心里有个香格里拉,你就一定会在那片真实的土地上,找到自己的香格里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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