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当学生的 时候，就知道在滇西北的中甸，有个名叫“碧塔海”的高原湖泊，曾经听朋友说它是“一个已属少见的纯净之梦”，“一个城市人久违了绿色童话”。找机会到碧塔海一定，是多年来悬在我心里的一种愿望。
后来，在一个高原的太阳显得特别凶猛的六月间，经过七百来公里长途远行，我终于走在去碧塔海的路上了。
一大早，一辆到处都在晃荡直响的吉普车把我们一行五人拖出中甸县城，沿尘土飞扬的土路径直往东北方向驶去。说不上险峻但路况极糟，我们被不停地颠来簸去，脑袋时而撞在车壁上，时而又同顶棚碰在一起，弄得司机和为我们领路的藏族向导多少显得有点害羞地喃喃着，说等到有钱的时候，一定要修一条铺柏油的大路……还没来得及去想一想铺了柏油路后的情景，却听见司机气恼地骂出一句娘，接着，车子停下来了。在他钻进车底下忙乎时，我们趁机掏出了照相机。在这里，近处是几溜有杜鹃花斑斑点点缀挂着的小坡，远处铺展开的是一群延绵高挺的雪山，怪有特色的。没有想到，那司机朝我们的兴奋甩过来轻轻的一声“刹车不行了”。怎么回事? “路太烂车子太破，刹车轴硬是被颠断掉啦。”这是在离县城十来公里的地方，前不沾村后不挨店，莫非只好打道回府?我们都遗憾极了地楞在那里。脸孔方方的年轻司机当然明白我们的心思，未了点燃一支烟说：“如果不害怕，我就带你们慢慢地摇着去，我走惯了这种路，开慢点还是行。”好，那就走!就这样摇摇晃晃地走了一阵，这辆没有刹车的吉普车终于把我们送到了“碧塔海自然保护区”的山中。从这里到碧塔海还有整整8公里山道，只能靠两条腿来走啦。谢过司机，我们就在向导的带领下甩开脚板沿细细的山路继续往东北方向走去。我们背着足够的面包罐头和饮料，还有一定山路就嫌沉重的照相机。出口的一棵大树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的是“神奇美丽的大自然是艺术创造的源泉”，后面还有两个大大的惊叹号。
自小生长在多山多坡的云南，先前又有过几年下乡当农民的经历，走山路对我来说原来算不得什么事，不过，行走在这海拔3000多米的山里，总觉得胸闷气短，两只脚酸软酸软的。幸亏这一路上有足够的风景可看。
先是一条清澈的小溪形影不离地跟随在弯弯绕绕的山路旁边，下面是大大小小的石块，水是绝对透明透亮的，丝毫用不着担心会有什么现代文明的污染搅在里面。把手伸进去，凉阴阴的，让你立即感觉到，这里整个儿是被常年不化的雪山拥围着，这里的水土和风景都比我们居住的城市要更多的接近于自然的本色。不像在诗里面写滥了的那种，走在它旁边听不见什么可用好言好语描绘的溪声水响，它流淌得始终很平静，没有半点浮躁与张狂，但走在它的旁边，人会觉得有说不出来的愉快。尤其那些终日历守在溪水边的绿树和杜鹃花，它们同我在公园里看得见的也大不一样，不同之处主要是那种被我看见的神态，它们很有点像世代生息在这里的藏族人，总是习惯于把日子过得单纯而坦然，一点点已不足“文化人”挂齿的快乐也会被他们拿清亮的噪子唱得生辉放光。
走过两条山谷，眼前突然变得开阔起来，让人忍不住想立即喊好的是一大片平展展的草地，足有方圆好几里。站在这里，立即就会让人想起藏族人的歌喉和唱歌时的架势。远远望去，青绿的草地里有好多棕色黄色和黑色的斑点，当然是藏民放养的牛和马了。这种组合真有点天衣无缝的和谐，看懂了生存的顽强，以及如同是天造地就的人与自然的内在默契，不禁令人顿生肃然。向导告诉我们，这就叫草甸子啦。哦，草甸子就是草甸子。草甸子是很好看的，拿漂亮来说它应属当之无愧。这里整个儿被山峦包裹着，形状如一只大绿盆，草甸子就是这个盆子的底。松松软软踩在脚底下的这一片，一律是乎坦得很，但若往远一点的地方看去，却可见它有着各种起伏变化的线条，既有粗犷之力又不失细腻之情，最妙的是这些线条一点也不显得零乱，它们分别以自己的独具风姿共同组成了深蓝色天空下一幅明快而又丰富的景致。向导说，再过几天，草丛里这些零零星星的小花就全连成一大片。能够想象得出来，那时候的草甸子肯定会有着比现在更为多样的色调。不过，就凭眼前这线条和块面，就凭正被我们感受到的这种丰富与变化，草甸子已经是相当漂亮的了。我们兴奋得已近激动地跑来跑去，四处寻找着自己喜欢的角度和镜头，使劲拍个没完。拍够了，又拣一片凉快的树荫，坐下来吃面包喝饮料。一个同行的伙伴提议，都来讲讲现在最想干的是什么?于是，这个说最好搞一顶帐篷来住它几天那个说找匹马来骑一阵更妙……说来说去反正不外乎调剂一下平时习惯了的大城市与现代文明的紧张和拥挤。我注意到，我们这样在说的时候，那个土生土长但当了好几年干部去年也游过一批大城市的藏族向导，一直在一声不吭地抿着嘴，似乎在暗暗地笑，或者仅仅还只是想要笑。我在捉摸，他到底想笑什么?
草甸子的确漂亮，但正午时分行走在草甸子里，却是很痛苦的一件事。在这将近4000米的高海拔上，阳光真是来得过分凶猛了点，像火焰一样撩得人皮痒心慌，要不了多阵，一个个就都亮出了已被轻度烧伤的一张红得发紫的脸孔。是的，这里距城市很远离太阳特别近。坐在书房里谈论“高原的太阳”，倒真是富有诗意的，只是到了这种实实在在的高原上，对诗意的具体感受往往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就这样走走停停，一次次地穿山谷过草甸，在两条腿已经倍觉酸胀了的中午1点钟左右，我们终于望见碧塔海了。
远远看去，碧塔海是一片安详静寂的深蓝色。湖面依山势而呈现为带状，四周全是树木繁茂的山峦，我感觉到它似乎正睁着眼睛一声不响地与同样蓝得诱人的天空默默相视，在它的默默无语中，似乎能够觉察到一种不必用言语来表述的自信。我估计，它同天空，同这片山脊和土地，以至生长在这里的人们间有过的默契一定是深刻的，深刻得已经到了丝毫勿需再有做作的彼此信赖。我想轻轻地对它说出一声：我终于来了……但我最后却没有说出这句话。才在嘴边我就无可奈何地意识到，这种话真是酸得太无趣了。碧塔海属于这片雪山，属于这些笔直的树林，数百里迢迢远道而来的我，最好还是以老实一点的情感同它交流要好些。因为，那种总爱自以为是的少年多梦毕竞已离我远去了。应该老实地说，它不如我曾经想象的那么神奇。
后来，走拢碧塔海，我在它的旁边坐了整整一个多小时，很用心地注视着它，我竭力想看懂它的秘密，想找到同它能够对话的途径。我使劲想体会出那些朋友先前称它是梦说它是童话所凭借的依据。多少有点遗憾的是，被我最终看准了的碧塔海，它既不是梦也不是什么童话，只不过是雪山峡谷里的一个湖泊，或者干脆就说它是远离都市喧哗的一汪干净极了的清澈之水而已。有趣的是，一当坚决地放弃了那些虚渺的先入为主，碧塔海却实实在在向我展示出它原本固有的魅力。这就是它一点也不故弄玄虚的朴素本色，它的仿佛经历了彻悟后才获得的宁静，它的单纯，以及在把这份单纯汇入高山、森林和天空以后所赢得的丰富……
看来满可以讲不枉此行了。
我说碧塔海蛮可以一去，这还不仅仅因为它很可以让我们看一看，就说那条去碧塔海的路也很值得走一走，一路上，我们能够看见另一种完全不同于城市的生活，体会到高原的太阳究竞有些什么滋味，发现我们自己的两只脚在空气虚薄的地方特别容易酸软无力，尤其是直觉到我们到底在为自己造什么样的风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