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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哈巴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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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03-10-18 12:06:06

  六月进山,一脚就踏到云里雾里。

  雨云把天挤满,又压向地面。偶有天光从地平线透出,也被雨雾弄得迷迷朦朦。

  像是开凿混沌的楔子,探险队的越野车——野马号、野牛号、野猪号、野狗号和一辆旅行车,从垂云与山野的夹缝中,硬挤进苍茫天地间。但车轮很快被山路托举到云里了。爬了几个钟头的坡,竟然没走出一片云雾。几米外就看不到路,只感觉爬升的高度越来越让人发虚。不由自主地沉下重心,但轮子总巴不实在,随着稀泥滑,东倒西歪。雨雾上下左右都在飘,仿佛没了地心引力。辙迹外半米是悬崖,看不清有多深。风从下面来,寒雾狂涌着向上升腾,呼拉拉梳过乱石和云杉,如同是云雾托住了整座大山。

  司机们大气不敢出,恨不得把车轮变成野猪野狗的蹄子爪子,紧紧抓牢路面。

  云里雾里走了不知多少路,坐车坐得晕乎乎飘飘然。直到有一天陷到泥石流里,才重新发现汽车的重量。塌方的路早已消失在山箐窝里,只有一滩杂着石头和断树的稀泥从山崖流向深箐。剩下的路也被落石垫成向外倾斜的歪坡,把车辆的重心引向深箐。我们的藏族向导、哈巴雪山自然保护区管理所所长小松找来棍子,在泥里东戳西探,寻找车轮的支点。然后叫众人下车,自己驾着“野猪号”往前拱。小松开车很熟练也很野,但一进泥滩,就跟醉猪一样,也没了数。才拱几步,轮子便只剩了个巴掌大的顶,溜溜转得冒烟。众人手忙脚乱一阵,才发现表情镇定的小松没挂加力档。智者既点破,小松脸微红,四轮驱动,这才连滚带爬逃出泥窝。

  一路上连通许多险滩。为了抢拍老野狗们闯滩的镜头,我爬到山边塌下的一个松软土堆上,趁车子冲滩时连连按下快门,快门刚按下,便觉脚下一动,原来是被淤泥弄得失控的“野牛号”一头栽进了脚下的土堆里。如我站的位置低一点,腿就废了。就这样,不到80公里山路,走了5个多小时。

  终于走到越野车也不能走的地段了。一条湍急的山涧使断路变成悬崖,悬崖两头支几棵大树,算是桥。桥高悬在混浊的山涧上,山涧淘空泥沙,撞得沟里的大石头横七竖八,轰轰巨响。这桥只过得骡马。它们小心翼翼,把鼻子贴在桥面,四个支点变成五个支点,才敢通过。倘有失足,定被激流和石头搓散架子。据说这种事已经发生过。我们步行的起点哈巴村,就从这儿开始。

  与车队分手时,司机们忌讳和我们握手,只说虎跳峡再见,一脸的庄重。他们还将在下面等三天,防备有人登山不测撤下时做接应,然后绕道在哈巴雪山背后的虎跳峡会合。

  虽然已到了哈巴雪山脚下,但主峰依然云遮雾绕,不愿让人瞻仰。四周的黑云还在向它聚集,偶有雷电闪过,照亮半壁青灰色的绝壁,暗示着它的威严和神秘。“哈巴”是纳西族语,意为“汉人之山”。事实上,哈巴雪山是大自然的一个杰作。哈巴雪山自然保护区总面积21980公顷,它是由于第四阿尔卑斯、喜马拉雅构造运动而隆起的,雪山山体呈南北向,长约100公里,主峰海拔5396米。山麓下是深深的哈巴大峡谷,海拔最低的江边行政村1550米,海拔高差3890米。它与玉龙雪山两山对峙,把任性的金沙江夹在一条高差三千多米,而宽度有时只达数十米的狭缝里,弄得这条西南称雄的大江狂怒无比,在七个陡坎间横冲直撞,吐着白沫嘶声咆哮。这便是我们几日后的会合地——曾让长江漂流探险队员魂销于此的虎跳峡峡谷。

  据小松介绍,哈巴雪山还有两条线没有打通,其中一条将由我们打通。一条往南,从哈巴村翻越羊码子,到雪海,穿越一个低纬度的现代伪冰川。我们选择的这条线是从保护区东北角方向,往西部斜上哈巴雪山。翻越冰大坂时,主峰近在咫尺,会引得人跃跃欲试,想去登顶。但这是错觉。这里离主峰看去只有几公里,但坡险石怪,构造变化大,很难攀登。低纬度冰川一般都比较松软,到处都是陷阱,就像梅里雪山一样。有人以为登过珠穆田玛峰,梅里雪山算哪样:但它属伪冰川,所以上不去(要上需从北坡登,坡较缓)。从地图上看,围绕主峰,。至少有三片大沼泽,当地人叫“德拉”,有3平方公里,呈带状,我们必须尽量避开它们……

  我感到有点悬:这些沼泽,是怎么玄乎乎地托起这座大山的?云雾和冰雪,使哈巴雪山坚硬的铁崖和松散的流石、沼泽混在一起,更显得变幻莫测,凶险无比。云南的山怪就怪在这里,它总体高度比不上西藏的山,但谷高差极大,地质和气候变化多端,每座山,每道谷都是一个谜。许多征服过珠穆朗玛峰的好汉,却栽在云南这些怪怪的名声不大的山里,梅里雪山一夜间让17人的中日联合登山队全军复没,至今仍让多少登山英雄胆寒。

  按计划,我们今天必须从海拔2640米的阴山村上至3500米的大尖山坪牧场扎营。一路上要经过两个气候带:海拔2000米—2800米的湿润温和气候带和海拔2800米—3000米的湿润气候带。

  为我们驮运装备的专业马帮队,是几位纳西族汉子组建的,善走山路。但他们习惯的赶马道,是沿虎跳峡谷绕山而行。这次开新道,没走多远,就有一人—马迷了路,弄得领头的马锅头上上下下地找。

  我们也迷了路。照理,我们该向偏西北方向走,不知怎么搞的,一到林暗箐深时,两条腿便不知不觉往光亮处寻,越走越偏南了。

  路开始消失,马帮的蹄印早没踪影。那些说不清是人是兽踏出的像路一样的沟沟道道,引诱我们走了不少冤枉路。太阳忽地在山那边沉没。刚刚还流得满背的热汗,不一会便冷冰冰地粘在衣上贴在身上了。山谷里的风穿进冷杉林,渐渐把暖色的天空吹成冷色。当过作战参谋的献杰不断拿出地图,用座标尺量来量去,说:我们已向南偏离了大约800米不能再顺这条山脊走了。

  于是,我们改向北行,穿过—个乱石峋嶙、荒草丛生的山脊。荒草和蕨类植物长得快有一人高,一溜几抱粗的大树横七竖八地架在乱石堆上,似乎曾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连根拔起。看来这里曾经历过一场灾难。树看上去相当完整,连树皮都好好的,只有树背阴处厚厚的苔藓和几乎木质化了的巨菌,透露出它们腐朽的本质。一棍子戳下去,轻而易举就把大树戳个对穿,可见它们枯朽得很厉害了。自它们倒下后,连野兽似乎都不愿走过这里。密林中幽幽升起寒雾,把冷杉林变成一排排时隐时现的幽灵。大家一言不发,勿勿越过这片沉寂阴森的死亡之地。脊里静得让人发毛。直到我们终于听见哗啦啦的水响,才突然明白什么是生命的声音。

  赶在天擦黑前,我们终于汇集在山坳间的一块草坪上。走了大半天,只有这里平缓些,容得下几顶帐蓬。这便是今夜的宿营地——大尖山坪牧场。

  刚燃起火,山黑起来,阴云下压,草坪立刻暗了下来。我们才来得及支起帐蓬,大幕一样的雾雨已罩住山谷。草地湿了,山蚂蝗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和山风吹动的草叶混在一起,摇动着它的吸盘,粘乎乎软几几住人身上贴,把乐土变成魔地。队里的台湾小姐惊叫,用手电全身上下照遍,让人捉去蚂蝗,赶快钻进帐蓬。这一夜,看来她们又睡不安稳了。

  我还不想睡,就钻到马大哥的火塘边聊天。马帮的帐蓬搭得很简单:用块大塑料布往木架上一搭,成个偏厦能避风就行,中间烧堆火,熏是熏,却没蚊虫蚂蝗侵扰。说起睡的地方,有位马大哥问我,昨夜在某村睡得安稳否?我说,咋会安稳!半夜,忽听住楼上的小姐们一声惨叫,探险队员最勇敢的几位好汉立马披衣冲了出去,未及跑上楼,却听小姐央求的声音:  “出去,请出去!”声调温文尔雅但很坚决,似乎在婉拒某位绅士的不礼貌来访。骑士们一时不知所措,愣在楼口进退不得。小姐们的房门大开,却不见有谁退出,而小姐的口气依然温柔。大家忽然觉得这事不插足为妙,于是悄然而退。

  一夜无话。天亮一见面,小姐们已是七嘴八舌说起昨夜的“遇险”:原来,是一只老鼠钻进她们中谁的睡袋里了。黑暗中不知是何物,吓得惨叫,开灯看清楚了,又不敢“杀生”,只好开了门请它自便。谁知老鼠大概从没听过那样有礼貌的声音,竟不肯定……

  “恐怕是只公老鼠!”马大哥们一阵野笑。

  笑够,年长的说:“别是蛊就好。”

  听出话里有话,忙问:“什么是蛊?”

  马大哥道:“你们外地人不晓得,那个村养蛊的人很多呢。我们赶马,都不住那里。”

  “为什么?”

  “怕中蛊呀!他要给你放了蛊,走多远都要回来,不然肚子气鼓食胀,人—天天瘦下去,要老命呢。”

  “蛊”这甲骨文上早有记录的黑巫术,几千年后,在这里竟还在流传,我怕听错,追问道:“蛊是哪样?”

  “是歹人养的毒物,有蛇蛊、癞蛤蟆蛊、马蜂盅、蝴蝶蛊,好多种呢,晚上放出来害人。还有一种用奇花怪草做的迷药,会把人的魂都勾去。像你我这种闯江湖的,如果贪恋女色,不小心就要着……”正神侃,却听另一位马大哥用本地话打断了他的话,叽咕一阵,便转移了话题。我正待再问,他们都不答,只说:“那是老古辈的昏话,你别信。”

  一觉醒来,天已透亮。帐蓬内壁挂满水珠。以为帐蓬漏雨,细细查看,才知是自己呼出的气凝成的,可见外面气温很低。

  钻出帐蓬,听见各帐内人声沸沸。有的说帐蓬漏雨,打伞遮了一夜,有的半夜出去方便,带回数条蚂蝗,弄得睡袋血迹斑斑,这时正咬牙切齿拿火机烧那非法同居者。也有一声不吭的,正喜滋滋摆弄着刚弄到手的虫草,要不就架好相机抱手候着,一副大师派头。顺他镜头所指方向看去,雾乍散,哈巴雪峰在晨光中亮开一角,若隐若现。于是有相机的全都手忙脚乱抢滩占点,顾不上那些还在草中摇动的蚂蝗。刚准备就绪,雾突然又至,一切便只剩个悬念。

  我们清理掉垃圾,把动过的草坪还原,收好行李准备上驮。马锅头发出一声长啸,散在四野的马从树丛里钻出来,回到宿营地,等待清早的那一小袋饲料。可怜的马、脚上、脸上、眼角和鼻孔,都是血道道。昨夜在外露宿,雨淋蚂蝗咬,连个躲处都没有。

  今天的路,于是便血迹斑斑。

  坡很陡,涧流在断崖间窜突,撞成一条硬梆梆的白雾,把山脊格得微激发颤。

  我们注意到离这条“白雾”几百米开外的大树,都齐刷刷地倒了,有的连根拔起,有的齐腰劈断,沿山箐上下几公里,空出一条长长的死亡之谷,那阵状,如同天外之力所致,但小松告诉我们这是人力所为。 1969年“学大寨”,在海拔4000多米的弯海修水库。没经科学论证,只靠“人定胜天”的信念,“让哈巴河水让路”,花三年时间,用泥土和石块筑起了一道大坝,拦住雨水和融雪。1972年,农历7月27日傍晚,下了一场暴雨,这大坝便炸堤了。年长的一位马锅头说,那天傍晚,还没吃饭,就听到一阵暴响,洪水推着房子大的石头在前面开道,几抱粗的滚木随后,成片的森林像被快刀割草一样齐倒下,大家从没听过这样可怕的声音,有些人吓哭了。洪水冲跑了一个50多岁的女和一些房子,还有300多亩地,这水从海拔4000多米处直落入海拔1000多米的金沙江里,全程30多公里,平均每公里落差100多米,巨大的冲力,把河床淘深30多米,河宽从20多米拓开至一二百米。自那以后,从来没有山洪的哈巴雪山自然保护区内,每年都有阵发的泥石流或山洪发生,让山民记起那次毁灭性的灾难。
道路只有在伸入林区的时候,我们才又重新领赂到哈巴雪山自然保护区的魅力。冷杉林恐怕是最适合与雪山相配的了。它们像一坡披黑色斗蓬的剑侠,簇拥着被云雾弄得神秘兮兮的雪山。斗蓬下藏着娇艳的杜鹃,忽地一片飞白,忽地一片嫩红,在山溪、石崖、草甸上频频换装,弄得所有考察队员手忙脚乱,是人不是人都在那儿抢镜头,跪的爬的,像些植物学家。真的植物学硕士、州科委高原生物研究所的方震东反播不上手,被大家拉来扯去,恨不得把他肚里的东西全掏出来:

  “现在是3600多米高,到了典型的阴暗针叶林植被区,主要是冷杉和云杉。由于人为活动的介入,冷杉林中又穿插—些绿叶阔叶林植被,如红桦、漆树及附生植物,如地衣类的松萝(树胡子)、颜类、高山瓦韦等。在林窗间是亚高山丛草甸,如刺红松和柏类灌木。”“云杉为什么很多是秃顶的,像我一样?”毛胡子探险家、美学硕士李旭调侃道。

  “它可能是缺水造成的,也可能是雪压断的。在阴暗针叶林下还有一些亚层植物,主要有杜鹃的几种:棕背杜鹃、红棕杜鹃、腺房杜鹃、栎叶杜鹃等,沿路都是杜鹃花。这年杜鹃花花期提前,在这个海拔以下的地带,杜鹃花刚谢,老百姓叫‘土克木’,花木腐烂率大,高山是‘木克土’,保存期长。”

  沿着花路飞瀑上溯,穿过冷杉林,植被渐渐稀少,换成岩石和冰雪的颜色,看看海拔表,已达4000米,开始进入高山冻荒漠地带。

  这是人迹罕至的荒凉之地。然而,让人吃惊的是,娇嫩的杜鹃花在这里竟开得正好。山丫口带冰雪味的溯风,把她们的枝叶吹得翻了过去,裸露出苍白的身躯。在寒风中她们肩臂相连,挽成一片与死亡抗争的白色的网,把花一坡—坡撒开,罩住高山冻荒漠地带。这悲壮的寂寞把这帮不易动情的野人看得痴痴的。

  弯海就在她们臂弯里出现。铁青的云重重地压在湖面,水静得几乎可以听得见云影的呼吸。这是冰川位移时推动形成的冰碛湖。水清亮得诱你把手伸进去,但立刻被刺得缩回来。那已经不是什么冰水,而是冰电,好像雪山上的雷暴都化解、溶合在湖中了。它不动声色,很有耐心地把一圈圈涟漪抚到消失。然而,正是这个连波浪都不大起的冰碛湖,在一夜之间推着巨石放平一坡大树。不知怎的,我们都不愿在湖边的草地上扎营。尽管草地像席梦思一样富有弹性,但它的松软却使人疑心。沿着溪水往上查看,这片草地原是两座山挤压出的一片流石滩坡形成的,下面稀软,让人摸不透它的下面是实地还是沼泽。我担心它在我们熟睡时便会突然流动起来。

  费了很大劲,我们才在满是砾石的山包上刨出点平地,搭好帐蓬。借休息的空,大家请哈巴雪山自然保护区管理所所长小松和植物学家小方讲课。他们如数家珍地介绍了不同海拔的地理、气候和物种类型,听得大家恨自己少长了一颗脑袋,没把这一切装得完。

  趁太阳还没落山,我和几位朋友决定攀上驻地右侧的悬崖看看。

  顺着漏斗似的泥沼山谷和积雪区往上走,冷风从顶上往下压,以为来风是天风。迎风登上丫口,却见面前赫然一片黛色高峰。不知风从何来,但见云飞雾走,幻出一个旋动的黑白世界;有不动的,是岩石和积雪,依旧黑白分明,摆出一局永恒不变的棋。没人能玩它,只有天。天却不见,只有雾,混合了黑与白,铅一样沉沉地悬在峰顶。

  我们选附近没雾的一个山峰走,没雾拢着的山脊突然显得很单薄,左边是深渊,右边也是深渊,看得清清楚楚的深渊。下面有水、有乱石,也有几个彩色的斑点,那是我们的帐蓬。风从深渊来,而且两边一齐来,从下往上托,托得你脚巴不牢地,只好蹲下来,用手帮着走。

  尽头是断崖,崖头容得几人站立。崖头正中,立着一堆人工堆垒的石块,像一座简朴的塔,又像天地间的一棵柱,撑住了挨得很近的山和云。天很圆,包住呈弧状四散开的山原,一束夕阳斜照在天地之间,延展出一个辽远的空间,里面走过云,走过融雪,走过神话,走过我们。

  高原冻荒漠地带的清晨,静得神圣。

  今天,我们将向哈巴雪山丫口的冰大坂冲刺。

  云雾飞来,把开始闪耀的晨光化为天地混然的恍饱。探险队员鲜红和橙黄的背心,在几十米外就消失了。

  在大雾中,我们进入一片黑茫茫的高山沼泽。

  除了脚掌之外,其他感觉都被浓雾模糊了。天昏昏的,草地软得使人感到地也是昏昏的。上下都是陷阱。我一直搞不懂,硬挺的雪山周围,怎么会有这些稀软的沼泽?
浓雾中偶尔现出几个巨大的黑影,气势峥嵘,使麻痹的神经顿时一紧——峭崖就在你周围,在你头上或脚边。刚一凝神,它们却又在你面前悄无声息地消失,幻出一派虚假的平和。

  空气寒例而且潮湿,好些世纪不见天光—样,让人很容易产生世界之初或地狱之门的联想。我想,这里可能不会有什么生物了吧。才这么想,就已瞥见满地小黄花,挑衅般地撒在浓雾里,像些阳性的小精灵,星星点点延展很远。我有些诧异这些小黄花的色彩的穿透力——在那样的冷雾里,物都没了踪影,它们却依然那么活鲜,把明亮的音符撒满迷界。

  还有托住我们脚举的草,也长得不一般,它们不是一棵棵、一片片地生,而是一团团地长。它们或许是为御寒才抱成一团的。叶片很细小,但根却扎得牢,紧紧地抓住冻荒漠稀少的泥土和空气,长成一个个圆圆的半球,毛绒绒地很惹人爱。问小方是什么草,他说叫高原雪灵芝。我不明白它怎么会有个那么漂亮的名,但不愿再追问,生怕小方改口。我觉得,那草是有灵性的,它的确很配这个名,它们使我想起一种智藏——这些平凡而又超凡的小生灵,平静地生活在处境恶劣的冻荒漠地带。我觉得,在此生存者,不仅需要有强的生命力,还需要有一种超然的智慧。能在其间自在者,地狱之门同时也是天堂之门,或需界限?

  浓雾忽地亮开一个豁口。被严实的山壁和云雾囚禁已久的风,此刻放开速度,贴着冰大坂向上狂欢,直吹上苍苍高天,吹得乌黑的云流无序地飞旋,一堵堵撞向雪崖。一束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照在云雾和山崖间,峭立的石壁幽幽地反射着铁青的天光,一道道塞满冰冒的巨大型缝,斜着延伸向天穹迷漫处,不知所止。

  这里好像只有一个通道。天地在此交接。云飞光摇中,哪里分得出孰上孰下,是物是我?

  探险队里年纪最大的朱大姐已是泪流满面。她早年心脏不好,还被医生说有血癌,“我要死了,怎么交待剩下的日子?索性放松了去生活,做自己最愿做的事,走自己没走过的路,去爬山。一座座的山登下来,反倒把那些个病也登没了。在台湾,我登过的山最高是3900米。真没想到,我这一辈子,还能再有这样一个高度!”

  看看海拔表,不过4750米面已,这个高度,对于专业登山队员来说是不屑—顾的,但对于这些普通人,特别是曾有过“绝症“的人来说,却是她们一生可能达到的最高点。

  队里身体最弱的杨小姐,一路上累得几乎神志恍惚,当终于挺过来的时候,她只说了这样—句:“走过这样的路,以后再有什么苦,也不算什么啦。”后来听说,这次登山活动,对于她们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她们最近做出的一些重大人生选择,便是基于这次经历。

  1995年6月7日中午12:08分,由海峡两岸同胞组成的中国探险协会“穿越哈巴雪山”探险队,成功翻越哈巴雪山丫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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