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德钦县志》记载,东竹林寺原位于奔子栏乡书松行政村北面的山坡上,已在文革中被毁。新寺于l 982重新选址,就建在公路边一座面向大江的山坡上,海拔2700米 。这座原名冲冲湖上寺的喇嘛寺院,自于1667年承五世达赖赐名“噶丹东竹林”,后又由西藏哲蚌寺选派高僧担任总主持喇嘛后,声名大振,终至成为康南地区宗教文化活动的中心之一。
明末清初之际,在寺喇嘛多达七百余;后又经历次翻修改建,特别是经五世达赖时的大规模新建与扩建,拥有了能容纳两千多人的经堂大殿。其大殿:当时为铜瓦殿,仅镀金宝鼎就有五座,金光灿灿,香烟缭绕;四周还环绕着八个“拉章(即活佛)”居室,以及三百多幢僧舍。寺内文物众多,尤以弥勒法轮佛寺像、红铜镀金白度母像、三世诸佛寺像、文殊菩萨像以及诸多特大堆乡唐卡等稀世珍宝。顺山坡而下,我们径直走向它的大殿。那是中午,并非盛大的法事之日,不知憎人是不是都在僧舍歇息,殿内竞空无一人,唯佛像巍然而立,金身明目,慧目逗人;巨幅经幡从天而降,让人有飘飘欲仙之感。几百盏酥油灯无声地燃烧着,火苗闪烁,把神龛照得一派明亮。锃亮的净水铜碗,一溜儿地排列在神龛前,每个净水碗平静无波的水面,都端端正正地映出了一尊佛像。回头看去,供喇嘛们打坐诵经的几十条长凳,蒲团如莲,次第相依,井然有序,似在静候僧人们的随时到来。即便如此,我似乎也能听见大殿内那低沉而又含混的诵经声。料想朝夕之间,或有重大法事之日,偌大的、能容纳上千人的大殿经堂,僧侣如云,钟鼓齐奏,琴瑟齐鸣,该是一番何等壮观又何等气派的景象。藏传佛教最为迷人之处,据说就在于此。
沿小路返回,一路皆僧人斋舍,木门虚掩,宁馨无邪。几乎每道门前和舍间小道上,都有以白灰绘制的神秘图案,而每道门前的图案,又以白灰撒成的虚线相连。不知那是用来驱邪的符咒,还是用来应取吉祥的指示。再往上,透过一道小拱门,突然发现,至少有三百名喇嘛,在一由棕红色寺墙合围的空旷草地上,背对我们盘腿席地而坐,正在听一老憎讲经。阳光在他们身上跳跃。袈裟或朱红或玄黄,起伏有波;他们一个个俯首低眉,嘴里念念有词,我们能看见的,是一片青苍的头颅。佛事庄严,蹑足而行,不敢惊动,但终被眼尖的小喇嘛发现。看样子,他青皮白面,不过十来岁,回过头来,稚气的脸上,人性的微笑灿烂如阳光。那一刹那间,烂漫的童心和对外界的好奇便跃然脸上,暂时还无法由寺庙的高墙锁住。一本经书摊开在他的膝上。我朝他点点头、努努嘴,他便在稍一注目之后,回过头去,开始了他的新的念诵一一不知他来自哪座山村,哪户人家,姓甚名谁?在成为一个高憎之前,他还要走过一段漫长的路。
一个又一个真正的僧人,正是那样,从东竹林寺走向了远方。随后我们将看到,他们如何不辞千难万险,凭着双脚,远赴西藏拉萨甚至印度,去录取神灵和真经一一那是一段数千公里的漫长路程,荒无人烟,爬山涉水,风霜雨雪,步步都是艰辛。 在西藏生活多年的作家子文,曾在一篇文章中记述过他的朋友、西藏佛协理事扎唐·单巴尼玛从云南前往拉萨求佛的故事“尼玛是云南德钦东竹林寺的活佛,他的家乡据说是外国人所称之的净土‘香格里拉’。八岁时,尼玛由寺里的喇嘛送到西藏最大的寺庙哲蚌寺学经。由云南到西藏,要穿过崇山峻岭的横断山区,他的马帮过山涉河,整整走了三个月,才到了拉萨。”
仅此,已是对一个虔诚信徒的充分考验,而抵达后的修持,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可与那样的旅途相比,几乎已算不得什么。无法确知,从松赞林寺,从东竹林寺,从滇西北大大小小的寺庙,到底走出去了多少喇嘛,在远方修炼成了正果。大多数出外学经的喇嘛,不是学成归来,成为家乡受人尊敬的高僧,造福一方,就是留在西藏,以他们的生命侍奉佛主,在佛学上达到令人钦羡的高位。
这就是为什么在 西藏、在拉萨,许多著名高僧都出身于云南藏区喇嘛的道理所在。人们告诉我,只要你去到拉萨,走进寺庙,总能碰到几个来自云南藏区的喇嘛甚至高僧。他们以它们的坚韧与聪颖,钻研佛学,往往造诣颇深。一个出生在中甸尼西乡的贫苦喇嘛,一路乞讨着走向拉萨,几乎死在路上,最后终于抵达拉萨,成了哲蚌寺著名的喇嘛,直到1997年4月去世。1892年出生于德钦县奔子栏的设义·钦绕,幼时被认定为转世灵童,进入东竹林寺,成年后又前往拉萨哲蚌寺深造,除学习藏文法典和佛学经典,还钻研藏医药学。回东竹林寺任主持期间,筹建了德钦县第一个寺院“曼康”藏医诊所兼藏医研究所,为远近僧俗治病。还收徒传艺,培养出藏医多人。l 963年,身为迪庆藏族自治州政协副主席的设义·钦绕,兼任州政协藏医药研究组组长,并于次年开设了的迪庆州第一家藏医门诊室,悬壶济世,直至1966年7月圆寂。历史上,康藏一带仅作为首席法台的甘丹池巴,就出了好几个。
据医学学者王晓松介绍,拉萨哲蚌寺的最大活佛也是最大的学者让仁巴,是中甸尼西乡人。色拉寺著名喇嘛降参释迦,是中甸县东旺人。
那样的记载几乎到处都是。紧靠公路边有座小院子,小巧,华丽。那是整个东竹林寺的最高处,从那里俯视下方,整个东竹林寺尽在眼底。我们走了进去,带着我们的好奇。渐行渐深,却同样不见人影。再走,迎碰到了个老喇嘛,上前打听、原来他是那幢房子的管家,叫鲁桑嘉措,原来专门服侍东竹林的主持拿当活佛,而那幢小院,正是拿当活佛生前修持之处。东竹林寺的主持活佛、原云南省佛教协会副主席拿当活佛生前修持之处,清净肃穆。三年前的十一月,拿当活佛与世长辞,年仅六十三岁。现今东竹林的大活佛是扎龙活佛一一不知刚才见到的那位正在讲经的年长喇嘛,是不是就是扎龙活佛?那座小院的一个幽静的去处,竟是一座花园。时令已是九月,花坛里各色鲜花仍开得正艳。
那正是滇西北藏区的寺庙与西藏众多的喇嘛寺庙的不同之处。西藏的喇嘛寺,常常以它宏大的规模,众多的僧人著称,严酷的自然条件,不允许僧人考虑别的事情。花花草草与它无缘。它们大多远离俗世,四周荒无人烟。除了布达拉宫和罗布林卡,在我去过的大昭寺、哲蚌寺、扎什伦布寺,从来没看到过那样清丽的花园。云南藏区的寺庙却大为不同。
站在那座小院的花坛里,我们仍能依稀感受到拿当活佛远逝的灵魂,在小院中飘荡,巡回。而满园的花木,无不让人想起詹姆斯·希尔顿在他《失去的地平线》中写到的香格里拉寺,“他们穿过好几个院落,来到一处景色秀丽的地方。这里的美无法比拟,从一个柱廊的阶梯下到一个花园,园中有一诱惑人的荷花池,荷叶连着荷叶,看上去像似一片湿漉漉的绿地板”——谁能说,那只是一种偶然的巧合呢? |